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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光荣:平淡而奇崛 高山且仰止——纪念莫友芝诞辰200年
日期:2011-06-14 10:36:00 来源:黄光荣 阅读次数:

    题记:2011年6月21日是书诗学三绝的文化巨匠、清遵义三贤之一莫友芝诞辰200周年,撰写此文以资纪念。

    平淡与奇崛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,甚至是两个相反的概念。但在某种情况下,或在某一特别的个人身上,两者却可能达到完全的一致。关键在于他的基础和水平线。喜马拉雅山之高,是建立在青藏高原的平台上的,而不是孤峰直直。一切高山,都得依赖于它所依托的基础。一个学者也是如此。他所能达到的高度,全在于他自身的根柢和起点。
  他就是晚清著名的教育家、史学家、地方文献学家、书法家和篆刻艺术家、目录版本学家、语言学家、农桑学家、《水书》研究专家、清代宋诗派的代表诗人。作为教育家,莫友芝所著的《声韵考略》、《韵学源流》名扬海内外,他为贵州的教育做出了重要贡献;作为史学家,郑珍与莫友芝所编撰的《遵义府志》被以梁启超为代表的史学界誉为“天下府志第一”;作为著名的地方文献学家,莫友芝跋山涉水,走遍贵州各地,搜集明代贵州各地诗歌,编成了《黔诗纪略》;作为宋诗派的代表诗人,莫友芝在诗词创作上取得了辉煌成就,曾有著名的学者评价:“清诗三百年,王气在夜郎”,莫友芝的诗词为贵州赢得了赞誉;在语言文字学、目录版本学、史学等方面卓有建树,且留下了一批弥足珍视的诗文作品,堪称“黔学之光”。莫友芝以精湛的考据训诂成书数十余种,及文字、史学、版本、目录、校勘等各方面著作若干,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。莫友芝的精力主要集中在古籍善本及古碑刻的考订研究上,在书画鉴赏方面投入并不多,但精于书法,四体皆工、皆精,而最为人称道者是他的篆书。他的篆书,取法颇丰。杨守敬评:“子偲书学《少室碑》取法甚高”。他也“……尝集汉碑头篆刻百余通,所作篆书多从此出。”真行篆隶书不类唐以后人,世争宝贵,为清一代十大书法家之一。黎庶昌评其书“分篆高骞,冰斯雄睨”。当代书坛泰斗沙孟海先生在其《近三百年书学》一文中评道:“学邓石如篆书的莫友芝最好,赵之谦、吴熙载其次”。浙江美术学院教授陈振濂先生对其书评道:“贵州曾出了一个莫友芝,其作品精到之处,不在赵之谦,杨守敬、张裕钊之下而或有胜之”。不同时代的学者、这样高规格的书家,如此异口同声的盛赞,可见莫友芝的书法成就决非浪得虚名。
  道光二十七年(1847),莫友芝进京赶考,闲时在书肆寻觅书画,偶然遇见曾国藩。二人闲聊起来,一席交谈,莫友芝的才华让曾国藩另眼相看,他想不到,贵州山沟居然有这种人中之龙凤,非常赏识莫友芝的才华。自此莫友芝长期客居曾国藩幕府,代曾氏收购江南遗书,后又为曾国藩督领江南官书局,担任校勘经史之职。也就是在这一时期,他潜心于版本目录学研究,取得了重要成果。莫友芝目录学代表作有二:一是《宋元旧本书经眼录》,这是他从同治乙丑(1865)至己巳(1869)数年间客游上海等地时所见宋、金、元、明椠本及旧抄本、稿本的记录,后由其子莫绳孙汇编成册;一是《郘亭知见传本书目》,这是他在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上所作的版本笺注,是版本目录学史上的扛鼎之作。江表十年,他与当时中国政治、文化上的精英曾国藩、张之洞、左宗棠、李鸿章、彭玉麟、翁同和等皆有往来。特别是与后来官居两江总督的晚清中兴大臣曾国藩成为知已,曾氏的诗文中留下了许多对莫友芝的由衷赞誉。
  莫友芝一生不名一官,而以学术著作蜚声士林,名垂青史,与郑珍并称“西部巨儒”,同入清史《文苑》、《儒林》传。道光二十七年客居曾国藩幕府。代曾氏收购江南遗书,后又为曾国藩督领江南官书局,担任校勘经史之职。同治九年(1870)莫友芝任扬州书局主校刊,李鸿章、张之洞邀其为武昌书院主讲,他以衰老为由推辞不就。同治十年(1871)至扬州、兴化寻找文宗、文汇两阁被焚后散失的图书,九月十四日访书途中突感风寒,高烧不退,病逝船中,寄殡于南京莫愁湖胜棋楼。两江总督曾国藩备办祭仪,亲率数百官员捧香步行,前来祭奠,并作挽联:“京华一见便倾心,当年虎市桥头,书肆订交,早钦宿学;江表十年常聚首,今日莫愁湖上,酒樽和泪,来吊诗人”。
  莫友芝生活在清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期,他个人的一生,也经历了由小康到艰窘的变化。30岁以前,在父亲的荫庇下,专心地在棠阴书屋中攻书治学。双亲物故后,全家十余中的生活重担落在他的肩上,仅靠书院主讲的微薄束修维持,粗衣淡食,时时难继。但他仍坚持收购古籍字画,刻苦研读、撰述。
  1854年秋,黔北农民起义爆发。此后他饥驱南北,或赴贵阳教书,或上北京候选,或下鄂皖探亲,或流寓金陵校书,除江表十年生活稍稍安定之外,大半时间处于凄惶流离之中。双亲见背后,又接连丧弟亡妹,折儿殇女,晚年又痛失爱子莫彝孙,精神上的创痛非常人所能忍受。境遇如此艰窘,却能在创作与学术上取得伟大成就,“蚤年高名动帝都”(张之洞赠诗),羸得“西南巨儒”的称誉,确是很不容易。真是平淡而奇崛,高山仰止之叹!
    莫友芝先生毕生致力于汉学,有着极为深厚的根柢。这根柢就是“家学”。莫友芝先生的父亲莫与俦老先生是一位精通汉学的知名学者。莫与俦老先生嘉庆三年举人,次年成进士,改翰林院庶吉士。清代翰林院主要编修国史,进讲经史,没有相当深厚的汉学基础是进不了翰林院的。尽管“庶吉士”乃是新进士进入翰林院等待任职之人,但是若汉学不佳,或功底浅薄,也是进不了翰林院的。莫与俦在翰林院期间,得以认识大学问家阮元、纪昀、洪亮吉等人,并在他们的指导下请业汉学,这样,莫与俦就不仅对汉学得识门径,而且日益精进,受到阮、纪等人的嘉许和钟爱。莫与俦就曾回忆道:“就中爱我推数公”。后来,他出任四川盐源知县,任上遇到母亲的丧事,便请假返回独山故里,以开办教育为主,时间长达14年。清嘉庆十六年(1811年)五月初三莫友芝降生贵州独山州(今独山县)城北三十里的兔场上街家中。莫与俦返独山,使莫友芝幼年就得到父亲的指教,三岁,莫友芝便能识字;四岁,开始诵读《诗经》;六岁,阅读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;八岁,初步学习写作诗文;十岁,已经修完“四书”、“五经”,习作八股文。父对友芝“课督甚严”,对于重要的诗文要求友芝熟记,并一一背诵,且能理解含义,明白道理;还教育友芝,读书重在实用,不作“吊书袋”,可发展天赋,扩展知识领域。在独山期间的这一段“家教”使友芝终身受益,打下知识、学业基础,明白世事道理,懂得学问之道不能浮躁,必须“业精于勤”。 道光八年(1828)莫友芝考取秀才。道光十一年(1831)考取第十一名举人,后屡试不第。道光二十一年(1841)与郑珍撰成《遵义府志》48卷,33目,附目14,共80余万字。与同时代的其它志书相比,《遵义府志》体例完备,材料翔实,史学界认为可与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齐名,梁启超称之为“天下笫一府志”,莫有芝与郑珍也因此声名大震,被人并称为“西南巨儒”。
  莫友芝先生在教育上继承父业,一丝不苟,尽力培养学人。父去世后,他继续主持遵义的湘川书院和启秀书院讲席。他在《答万锦之全心书》中说:“同辈讲习,后生问难,罔不教述所闻,竭其一得。”其弟莫祥芝追述友芝教学生涯时指出:来遵义求学问,拜友芝为师的人,都无不受益,“言考据,言义理,言诗古文辞,悉就其性之所近,不拘拘焉以门户相强,故人益乐亲之。”他从事教育,重在让学子获实惠,教学内容则是考据、训诂、辞章、义理,而且做到因材施教,使学生易于接受,乐于学习,还做到收留学生不以贫富相视,真正做到有教无类。
    他的精神以“治学”为本,以“修身”为本,以“益民”为本上。
    虽他是饱学之士,但他锲而不舍,仍然刻苦钻研,以“治学”为本,在治学上可称皓首穷求。学问之道,他不虚言,不妄学,讲究有根据,有来源。而且个人的学问也讲究根柢,把学问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。读书,则必须字斟句酌,务必读懂、能解、会用,决不能读死书,决不照本宣科。以莫友芝先生著述《韵学源流》为例,他对音韵学的研究,首先继承前辈音韵学家成果,以实事求是基本精神,对有关学术疑点加以探讨。其次,深下功夫,务求通晓,然后对可疑之处进行厘定,丝毫也不放过,直至求得圆满的结果。再其次,选择的材料、底本,必须是公认的、可靠的、可行的,在准确材料和可信底本上做出的学问才为世人认可,也才是真才实学。由于功夫到家,其著作显出。
    “修身”是他重要的道德准则。洁身自好,有着崇高的道德和节操,并且有着传统的良好的家风家教,因而受到社会的推崇和仰慕。对于非份的名禄,他们决不追逐,并以为这是可耻的行径;对于社会的是非,他们看得清,决不苟且;对于官场的腐败、黑暗,他们尽量远离,决不沾染;对于买官荣身之事,他们视为不耻,宁可甘守清贫。郑珍、莫友芝都曾三次会试失败,但是仍然节操自持,不去攀附权贵,不去出卖自己的灵魂。友芝先生48岁时,“文章憎命”,又落榜了,三次落榜就可以候选知县,然而他已经看透了官场的肮脏、仕途的险恶,不再候选,仍清贫过日子。同治三年,已五十四岁的友芝先生,当李鸿章任江苏巡抚时,曾上报朝廷,拟荐十四位饱学之士补用知县,十四人名单中就有友芝先生,并于冬季“检发江苏知县”,但友芝决意不仕,对劝他为官的朋友说:“庚午出都时,已决心不做官。今天出仕,岂不矛盾 ? 况且我初到戎幕时,已向湘乡公(曾国藩)讲明志向,请勿相强。”
    “益民”是他又一突出表现。他孜孜不倦地办学,有益桑梓,有益西南,这是益民的。他们搜寻先贤遗著,汇编成册,为地方文化的弘扬多有卓著贡献,这是益民的。他们一丝不苟地撰著《遵义府志》,使遵义地区为全国知晓,这对于消除人们视贵州为蛮荒的陋见,对于地方整体文化事业的发展,都有积极作用,这同样是益民的。还有一桩事情特别突出。郑珍完成《樗茧谱》,莫友芝为之作注,使黔北遵义一带的养蚕业、丝织业得以迅速推开,并影响贵州黔南一带,促使社会经济向前发展,据载,乾隆七年,遵义养蚕业取得成功,柞蚕风行黔北,一时遵义兴起丝绸之业,经济迅速发展起来。成熟的养蚕经验需要介绍推广,于是郑珍执笔撰著《樗茧谱》。郑珍才高,著作言语艰深,难以让平民接受,莫友芝便为之作注,让艰深化为易懂,让知识化为易于操作。这样在他二人的努力下,养蚕业、丝织业在全省范围内开展开来。
    他自幼刻苦攻读,一生甘于淡泊,不重名利,排除万难,不断探索,不断创造,矢志开启民智,潜心撰述,致力于桑梓教育事业和著作,孜孜不倦地培育人才,为贵州造就一批品学兼优的学者,遗风余韵所及,至今文运蔚兴,英才辈出。他以其飞扬的文采,卓异的见识、渊博的学识、独具一格的书法艺术和丰硕的学术成果,用自己的劳动和创造去为国家民族作出更大的贡献,充分体现了人生的价值。他的精神像长江之水,永流不息,它将泽惠桑梓,激励后世,在精神文明建设中发挥积极的推动作用。继承和发扬他的精神,是晚生义不容辞的责任;继承和宣传友芝先生留下的丰富文化遗产,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,更有着深刻的意义。让它知晓于贵州、闻达于全国,影响于世界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1年6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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